你走开！姐姐嘶声说，并且再次把他推开。

　　我爸就是被人害的……现在，现在他……

　　男人冲上去。抱住了姐姐。

　　看在我俩的情分上，你就原谅我爸这一回吧。相信我，这件事跟我爸绝对没有关系，你要相信我……

　　他们撕扯在一起。哀求声、呻吟声，使这凄冷的清晨像一锅开水滚沸。而弟弟的一声尖叫，使两人的动作迅速停滞下来。

　　姐姐喘息一声，回头问弟弟：咋了？

　　弟弟安静地看着他们。他黑黑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着如水的光亮。看了他们一瞬，他扭回身，用手指了指来时的路。

　　三人同时回望。见来路正被夜色一层层松开。平阔沙岗上走来一人。由于他们的回望，那人将脚步停住，身影矮了矮，看样子是想躲到路边的树林里去。

　　他们安静地站着。看着他。

　　那人见躲不过，只好慢慢走上来。

　　是富贵嘛？他招了招手，先同富贵打着招呼。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。

　　富贵沉闷地应一声。瓮声瓮气说：老朱叔啊。这么早，你去干啥？

　　老朱叔哑了声音。倒和姐姐打了一声招呼：艾子，你爸是好人。叔想去送送他。

　　一行四人，重新上路。

　　车辕驾在富贵手上，姐姐和坐在车厢里的弟弟平行，老朱叔不远不近跟在后面。他的两只手依旧倒背着。姐姐扶着车帮，问弟弟：困吗，困了就接着睡吧。弟弟的眼睛在夜色里睁着，一眨也不眨。富贵说，艾子，要不你也坐上车吧。姐姐瞪他一眼，不声不响地走。

　　虽是上坡，富贵走起来却毫不费力。车轮转动的速度明显比以前快多了。弟弟坐在车上，完全没了瞌睡的意思——这段陌生而恐怖的旅程，莫名其妙已经先后有两个人加入进来。这使弟弟不由想起昨晚放学时的一幕——弟弟听到同学们在背地里窃窃私语。最兴奋的莫过于四胖——去吗去吗？他不住小声问。还把手比做一个端枪的姿势，闭着一只眼，嘴里模仿出枪响的声音。然后，手捂胸口，做痛苦状倒地。这些都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。同学们都会这一手——模仿坏人时，是这种样子；模仿英雄时，就不是这样——他们会振臂一挥，高喊口号，身子笔直地倒下去……一些同学惊恐地眨着眼睛，他们是被那想象中真实的场景吓住了。阿竹说：夜里会不会做噩梦？四胖“哼”了一声：想去还不带你去呢……弟弟的心往下坠，他的拳头攥起来。他当然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放学后走过一个墙角，弟弟用手掌砍碎了一块砖头。手掌痛得充血，若换在平常，他早就兴奋得叫起来了。但那天，他满脸通红，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，斜睨着四胖和阿竹以及同学们从身边走过，他看见他们朝那块碎砖头看了看。莫名地牵牵嘴角，缩了缩脖子。

　　来时的路更加寂寥而空阔。除去几个人的脚步声之外，连一只早起的鸟都没有。弟弟喘了口气。他想：他们不会来了吧。这么早的天，他们还在做梦。他动动身子，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。老朱叔不时干咳着，他走得磕磕绊绊的样子。

　　老朱叔的手始终背在身后。在乡下，上了年纪的人都有把手背在身后走路的习惯。但老朱叔的手上拿了一样东西。他把那东西藏在身后，显然是怕人看到。他走累了，一只胳膊会晃动起来，走一会儿，另一只胳膊累了，他便倒一倒手。不经意间，弟弟看清了老朱叔手上的东西：那是一只熬药用的瓦罐。这只瓦罐弟弟再熟悉不过。老朱叔是阿竹的爸爸。每天上学放学，弟弟都要去阿竹家。每次见到这只瓦罐，见它架在温火上，或放在橱柜顶。阿竹家的屋子里终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。阿竹姐姐受过刺激，整日疯癫癫的。她以前是一个蛮不错的姑娘，心灵手巧。自从被一位解放军同志退了亲后，脑子便坏了。阿竹常常和弟弟说起自己的姐姐。弟弟穿了一双新鞋，阿竹就会羡慕地说，我姐姐以前也会做这么漂亮的鞋子。阿竹脚上的鞋子常年露着脚趾，阿竹的妈妈手笨。阿竹说，为了治好姐姐的病，爸爸访遍了医生。阿竹还神秘地对弟弟说，我姐姐的病就要治好了。我爸爸讨来一个偏方，你猜，是什么偏方？阿竹把嘴巴凑到弟弟耳朵上，小声告诉他。

　　呵——弟弟听后，惊恐地张大嘴巴：人脑子？阿竹说：是啊，是人脑子啊！郎中说给姐姐吃了人脑子，姐姐的病就会好。吃人脑子是一件多恐怖的事！弟弟说：不如杀一条狗，把狗脑子给你姐姐吃算了。阿竹说，吃狗脑子怎么行！我姐姐又不是狗。郎中说了，要吃聪明人的脑子，我姐姐的病才会治好。到哪里去弄聪明人的脑子呢？阿竹说，谁的脑子聪明？我去杀了他，弄些脑浆来给我姐姐吃吃。

　　他们从那片沙岗上走下来时，天终于慢慢亮了起来。一大片炫目的桃花在眼前展现，撞疼了他们的眼睛。在暗黑的天色衬托下，那桃花乍看上去，更像一摊殷红的血。

　　富贵高声问：今天是几日？

　　老朱叔答：三月三日。

　　富贵说，怪不得呢，桃花都开了。这三月三日的桃花，是为张叔开的呢。

　　听了这话，姐姐不由失声痛哭。

　　富贵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，他缄默下去。

　　快到了吧？哭了一会儿，姐姐齉着鼻子问。

　　快到了，过去桃林，就到了。富贵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。

　　姐姐的腿软了，再也走不动了。她又哭起来，瘫坐在沙地上。她的脸，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富贵放下车辕，走过去，抱起姐姐，姐姐在他的怀里挣扎，却挣不脱富贵的怀抱。富贵试图把姐姐抱进车厢。姐姐的头扎在富贵怀里，哭得更加凄楚。

　　弟弟从车厢跳下来。桃花开在头上。有风吹过，花瓣无声飘落。落在弟弟脸上，脸上便一阵滚烫。而与皮肤接触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。弟弟抹一把脸，然后看看自己的手指，他惊讶地发现：花瓣正在掌心蠕动，慢慢变成液体，变成红色粘稠的液体……他险些叫出声来。他仰脸看天空，他说：下雨了……

　　桃林过处，是一片更加开阔的沙地。

　　他们的目的地也到了。

　　姐姐坐在车厢里。她把头埋在包裹上，眼睛凄迷地看着荒野的远方。富贵站在姐姐的身边。姐姐说，富贵，我好怕呵……富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，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姐姐，只好说，别怕，有我在呢！

　　老朱叔因为撒一泡尿，大概还耽搁在桃林深处。姐姐和富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荒野。在荒野的腹部，有一棵野生的柳树，矮矮的。夏天，这里会疯长出没膝的野草。据说这里野得很，常有孤魂来此游荡。但弟弟并不知道这些，他开始朝荒野深处跑。姐姐喝住了他。姐姐说：你不要乱跑……

　　桃林的边缘有很多分岔的道路。开始有人从路上三三两两走过来。弟弟惊奇地看着他们。他的心里开始变得恐慌起来，耳边响起昨日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。

　　姐姐说，去，你去桃林里玩吧。

　　弟弟迟疑着迈开步子，到了桃林边缘，他才撒开腿疯跑着钻进桃林。

　　他顺桃林深处的那条路折返。如果四胖他们来这里，这是一条必经之路。他憋着气，像一条在深水中游动的大鱼。花瓣纷纷飘落，被他感染着也在向前奔跑。直到腹腔里的那口气用尽，脚步才慢下来。他“呼呼”喘息，小小胸腔起伏像一只鸣叫的青蛙。

　　找到了一棵高大的杨树，弟弟爬了上去。整个桃林尽收眼底。那么水平的一片红色大水，微微荡漾，让他略觉晕眩。只好死死抱紧树干，却看不清桃林里的路。路被洇开的艳红遮蔽。恐惧让他有了尿意，想在树杈上站直身子，腿却软得不行。一出溜滑下树干，溺水一样瘫软在地上。

　　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。从远处传来的细微骚动声，让他不由紧张起来。顾盼左右，顺手抄起路边一块石头。

　　果然是四胖和阿竹他们。正匍匐着身子前行，走得疲惫却又惶恐。四胖曾随他叔叔来过这里，对路有个大概的了解。但伙伴们不时的提问，却使他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。看到桃林，四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向导地位，兴奋地叫着，说，就是这里，过了桃林就是了……

　　弟弟忽然出现了。像一个拦路的强盗。黑着脸，看上去似乎比强盗还要有威慑力，让所有的孩子都感到一股杀气。

　　一共四个孩子。三个孩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。与弟弟对峙的四胖也不禁口吃起来……你……你，你这个反革命的狗崽子，你想干啥？四胖话音未落，弟弟便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扑了上去。他和四胖滚打在一起。他咬了四胖的肩膀，四胖揪住了他的头发。四胖“哎呀呀”哭叫着。疼死我了，疼死我了，四胖松开手，弟弟也从地上爬起来。弟弟的嘴角流着血，四胖扭头看自己的肩膀，呲牙咧嘴说，你真咬啊，你看，你快把我的肉咬下来了……阿竹躲在后面说：是四胖非要来的，是四胖非要来看你爸爸……

　　胡说！四胖说。我不是非要看小飞的爸爸，不是还有别的反革命吗，我是想看他们……

　　我爸不是反革命！弟弟说。

　　哭泣像火山一样爆发——

　　我……我爸……不是反……反革命……

　　孩子们呆住了。弟弟的哭声震惊了他们。倒是四胖，走过来搂住弟弟的肩膀，说，好啦，好啦，服了你啦，你还是我们的“首长同志”。别哭啦。什么反革命不反革命的，去他妈的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