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蜷缩起来，表情僵硬，脸色发青，两手捂着脸，那神情在她看来像个缩头乌龟，一刹那，她的感觉凝结起来，也因此凝聚了大量等着奔流的泪水，说时快，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，顺着眼袋、鼻端、嘴唇流下来，她觉得浑身不舒服，突然激动地咆哮起来：“你真的以为你明白生命的事情吗？你知道当你有外遇时，就必须承受老婆也把绿帽戴在你头上的事实吗？为什么我们可以做错，别人不可以？你真的清楚男人有外遇和女人有外遇是相等的罪恶吗？如果你鄙视你老婆红杏出墙，也就是鄙视我，别忘了我也跟你老婆一样，在破屋干那种连狗也这么干的事。你口口声声说陪我看晚霞，却看到我身上来，你容许自己勾引我，为什么不准许别人勾引你老婆？”

 

　　“天——那个别人正是你那戴着丑陋‘假面具’的丈夫啊……我不能接受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
 

　　她哭不出来，声音更哽咽了，但却不再流下眼泪，一时之间，好像真该庆幸丈夫去勾引他老婆似的。她不明白，但她又清楚，清楚一件事情必须以多种角度面对，她是不爱丈夫，但这个事件却让她明了丈夫的可贵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的丑陋。

 

　　假面具其实不假，假的是戴它的人，人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而戴上假面具，结果就变成什么都假了。唉！她深深地叹了口很长很长的气，心口上的一把热火仿佛在一刹那间被浇熄了，她开始冷静地考量人性的弱点。原来，每一个人都用面具来掩盖罪恶，一旦罪恶惹火上身，就急着跳脱，跳脱之余又因为假面具戴久了，吸收了习气，自然变成那个假我，在真真假假中，人们早已忘了原来的自我。

 

　　“面对吧！可怜的男人，我已经坦然多了！”

 

　　“住口！你这个女人，你无法了解作为一个男人的感受，你以你的立场看我，但你忘了，我不是女人！”

 

　　“啊！”在黑暗中，玻璃窗已经关上，看不到月光，但她了悟，轻轻地耸耸肩。无疑的，在今天之前，自己以为这个男人比丈夫浪漫有心，却忽略了人性就是婚姻，不是爱情。人有贪婪和欲望，即使今天跟他结了婚，她也许还会爱上别的男人，人们总是忽略身边最亲近的，等到失去时才觉得可贵。这么说来，把握身边的幸福，并且欢喜知足地接受，才是生命的真谛啰？天啦！彻悟这一点简单的道理，却要她花上这么多的时间和代价？

 

　　“我希望今天之后，我们能平静地面对自己的罪恶，如果你不能宽恕你老婆，那就等于你不能宽恕你自己。”

 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 

　　“希望你的自我回来。我厌倦戴上假面具的日子，我们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来改变现状，惟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另一半当作镜子，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……”

 

　　“你——这是道别吗？”他缩着脖子，仍在迷惑中。

 

　　“就算是吧！发生了这种事，我们似乎也精疲力竭了……”她说时，已经准备好了。

 

　　“上班呢？我们仍必须面对面？”

 

　　“我辞职，我退出，因为我们要成全另一分婚姻，至少在道义和法律之前，它是合法健全的。”

 

　　“这叫做抉择吗？”

 

　　她摇头，又点头，模棱两可的表情在黑暗中使他看不真切。她摇下褐色玻璃窗，一阵清新凉沁的风吹拂她的脸，有些凉意，沉睡的马路顿时像潮水般从她眼前流过，原先她有些颤栗，慢慢地，她适应冷空气了，而且发现这条马路的路灯一盏盏地亮着，排成一路，月亮遥遥地挂在天边，也像人的眼睛那般，只是睡着了吧！

 

　　（选自台湾培根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《浪漫与寂寞之间》）

 

　　责任编辑__宋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