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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明年八十,照惯例,冬节前要办寿宴。父亲说不办,但家乡的亲戚一个个来电话。我们家乡,逢十的生日都要大操大摆的。我决定再跟父亲沟通一下,刚开了个头,他就黑了脸,说,谁再提,我不认谁。说完,孩子似的捂住耳,跑进小阁楼,砰一下关了门。母亲跟我说,听他好了,姨夫不听他的话,办了酒,住了二次院,不像人样了。 看来人都是怕死的,就像父亲这样看破命运的人。但是,在他七十岁,身体还很健的时候,却去家乡的公墓里选好了墓穴,又花了几百元,弄端正了,才对我说,到时候,只要打开那个盖,放进去就好了。家乡的公墓就在老屋的后山,位置朝向都是父亲帮村里勘定的。但我的几个姐妹反对,她们对着父亲的面,说,那么偏僻的地方,你去了后,我们是不会来看你的。母亲也反对。父亲便唬下脸,说,你们懂什么,这里,有风水么! 我倒觉得不错,至少便宜啊。每年春天,回乡下一趟,吸吸新鲜空气,踏踏青,权当旅游。 我有段时间没有去父亲家,我总是忙,忙啊忙。朋友赵诗人来了,就与他去喝酒,醉醺醺的,他拉我去江边寻找灵感。这么冷的天啊!可他说,这样的时候,江边才有风情呢!他把车停在那座著名的山脚下,经过一个斜坡,走到江边去。父亲的家就在斜坡脚边的一个小胡同里,我经过的时候,朝里望了望,脚步就慢下来。诗人说,干什么呢?快点啊。我就加快了脚步。 明天二九了,天却不寒冷,太阳正大着,江边有风,坐在台阶上,很舒服。 父亲是工人,没有读过几年书,但有点三脚猫功夫。他对草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爱好,对命理学的一知半解,则来自祖父传下来的一本老书和祖父临死前的一些所谓点拨。熟悉的人碰到个头痛脑热,会来他这里讨点草药;逢到大事,会让他择个吉日。他的抽屉里总是塞满各种常见的草根树皮,讨药的来了,他把抽屉一只只打开,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讲解它们的药理功效,在得到额外的赞扬后,才小心翼翼地配制好,又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们怎样煎怎样喝。择吉日,就没有这么简单了。人家报上生辰八字后,他就跑进里屋,关上门,取出那本书,一纸一笔,仔细推算起来,往往需要个把时辰。等他打开门的时候,手里就多了一张折好的红纸。相较于他的命理术,我更相信他的草药,从记事起,我就没有进过医院,身体有什么不适,就喝他的药汤。但人家相信的还是他的命理术,说他择的日子很准。然而,我并不相信他,一则,这样的事无法确切地验证,重要的是,我知道内幕——他凭的不过是那本破书。
我把父亲的意思讲给几个姐妹听,她们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,“你不怕人家说啊,你不要面子,我们还要呢。”我只好说,这也是母亲的意思。她们听了,露出鄙夷的神情,仿佛我不是她们唯一的兄弟似的。我气啊,这几个姐妹,我还不了解她们?听到这个消息,也许正偷着乐呢。这样说一点没有寒碜她们,她们出嫁那会儿,我正落魄,父亲就让她们每年给母亲一点钱,母亲落实政策回城后,一直没有工作。当然,按我们那旮旯的习俗,女儿是没有这个责任的。很多年来,这笔费用,弄得大家很不开心。那点钱,现在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,但父亲一直坚持着。过节,更好笑了。有一年中秋,妹妹去父母家吃饭,拿了二斤橘子,我记得那年正是橘子大丰收的年份,满街满街都是一车车的橘黄色。父亲与最小的女儿一直犯冲,她说过一句话,让我拿出钱来,我死给你看。 一个画家,画了一幅傲霜的梅花,说要亲自送到父亲的手里;赵诗人,则作了一首七言诗,请一个书家写好装裱端正,要挂在父亲家客厅的显眼处。是最好的朋友啊,我不说谢,说,给我吧,到时请你们嘬一顿。他们说,不行不行,这个一定要亲手交给大伯的。我就与他们直说了。画家说:“这个不太好吧,说不过去的。”赵诗人说:“这个,大伯有难言之隐吧。” 这几个朋友与父亲很谈得来,虽然谈的也不是什么对胃口的话,但他们坐在一起,海阔天空,乱说一气,都觉得有味。 我说:“你们还不了解他,他就是这么个人,不拘常理的。” “这不是理由,八十大寿,说什么也是人生一大喜事啊。”画家说。 诗人附和:“这个,不应听大伯的。也许大伯想玩个新花样吧。” 父亲,我最了解了。当他沉浸于他的世界里的时候,会做出一些不合常规的事,一旦回到现实世界,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。不过,经他们一说,我的心又动了起来,我决定迂回一下试试。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俩的时候,我说:“几个朋友,你欢喜的那几个,帮你弄了几幅字。” “好,好。” “到时候,请他们吃顿饭。” 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
我大喜。 等到他重展笑容的时候,我们才发现,他的客厅已大变了样。在靠窗的地方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佛龛,供着一个观世音菩萨。客厅里没有了一丝草药的蛛丝马迹,案头的书全换成了竖排的命理书。那本老旧的书就摊开在书桌中央,几乎翻烂了。他又开始跑出家门,十天半月的不见他的影子。后来,他回到家里,闭门不出,逢到初一十五,就在观世音像前点上三炷青香。他像一粒蚕卵,蛰伏于客厅里,似乎在积蓄破茧的能量。母亲很高兴,告诉我们,父亲终于安静下来了。但不久,一些穿着奇异的人上门来了,父亲关上门,与他们窃窃私语,母亲把耳朵凑到门缝里,也听不到半丝清晰的内容。又过一段时日,有人持着一张张便条,上门来让父亲看相择日。再后来,父亲开始接受邀请,上门去踏勘风水。他最欢喜的是奔波到深山老坞里,借为人家看阴基的机会,了解村子的来龙去脉,研究山势走向,标注龙潭富穴,来对应村子里已经发生的事。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一门既高深又神秘的文化,开始根据自己的经验写起书来。他有一个理想,有生之年要出版这本大作,他觉得我能帮他实现这个宏大的目标。 我对他的事业不感一点兴趣。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,神秘莫测的符号,让我头痛不已。我渐渐地疏远了他,借口忙,不再按规定的时间去看望他。 他变本加厉,谢绝一切来往,整天趴在窄小的书桌上,吞云吐雾,冥思苦想。母亲说,他的身体就是那一年开始垮掉的。他原来有一个好习惯,饭后去公园里散散步,自从写作命理学后,不再去了。 这一年,父亲的气愈急了;到后来,上四楼都要花十来分钟;终于他躺不下去了,只能坐着。这时候,才打电话让我们送他到医院。一查,很严重了,有好几种病,最厉害的是肺里生了几个泡,不得不住院。这就苦了我,三天两头地跑。当每天的住院清单发下来的时候,他照理要骂上几句,说这些药没用的,吸氧对他根本是浪费。他一再要求出院,他说,医院算什么,靠的是仪器,现在我晓得病情了,我用自己的药,远比他们的好。我私下里问医生,医生说,手术是不能动的,这么大年纪了。那么,我说,如果气泡破了呢?医生说,那么就动手术。我说,不如现在动,一劳永逸啊。医生说,这么大年纪了,不能动的。我终于听出来了,父亲就这样了,挨一天算一天,就等着那气泡嘭一下了。 “如果不感冒,不用力呛,就不会有大问题。”医生说,“不过烟酒是不能碰了。” 但出院后,父亲一如既往,什么也不戒。他说,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的,医生算什么?就说烟吧,我一抽,呛出来了,就好受些了,不抽,倒更难受呢。我们力劝了几回,见没有效果,也渐淡了。
母亲却受不了。有一天,与父亲大吵起来,起因是她想把原来的客厅变成她的卧室,她发誓再也不与父亲睡一张床了。酒气、烟气、胃气,谁受得了啊!母亲嚷嚷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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